曾几何时，我近乎固执地坚信小说完全可以再现人生。
　　
　　我无可救药地以为，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精力和耐力，我们完全可以像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生活解剖。
　　
　　然后，生活的本来面目将无可遁形，其中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每一丝儿肌肉的纹路都会摆在我们眼前，一目了然。
　　
　　只要我们能做到一丝不苟地将眼前的一切忠实无误地记录下来，那么，就是小说。
　　
　　那时，在我眼里，小说家——说白了，就是冷静客观地用文字拍养生活纪录片的人。于是，我把自己的眼睛变成一架照相机，时时刻刻记录这所看到的一切。仿佛只有这样，才足以胜任一个出色的小说家。
　　
　　但是，直到有一天，当我站在一个特殊的极点，左手握着生活，右手攥着小说，仔细地比对两者的时候。我才恍然间发现，原来生活不是小说的原版，而小说亦远非生活的复制品。两者尽管有着雷同的外形，和相似的质地——它们同样炽热而冰冷——但是，它们的内在却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假如你有足够的耐心，你完全可以像剥莲子一样，剥往两者的外壳。那时候，你就会发现，生活的核是昏暗色的，而小说的核永远是光洁而且滑润的。
　　
　　在这里，我无意探究生活是几维空间，而小说是几维空间。我只是想说，生活不过是个假象。而小说，尽管它一直披着一张虚假的大衣，但是，它骨子里却永远是真实的！在小说眼前，生活显得那么虚伪和苍白无力，一触即碎。
　　
　　苏杭生前最后一篇小说的序中，曾经出现过这样一句话：
　　
　　“真正的小说永远是用谎言来道出人生的***”。（摘自苏杭《末日感应自序》）
　　
　　时至现在，在我提笔写这段文字的时候，脑海中还是会闪现出苏杭的这句话，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形的压抑，几乎令我快要窒息。我何尝不想用小说来把人生的***一吐为快。可困难在于——语言很难——甚至无法表达真理。我们越是纠缠在语言的漩涡中，真理的方船就会越走越远。
　　
　　我相信，所有真正严厉的小说家都会面对这个困难，明明真理就站在你的对面，你却如鲠在喉，不能用语言将其正确地一击中的。不过，我也的确相信真理总有一天会重新在这个把她埋葬已久的星球上出现。——那时的人们已经放弃文明，重返丛林溪谷，茹毛饮血——而小说，早已毫无用处。
　　
　　我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而且，我早已过了那个轻易义愤填膺的年纪。不过，我可以尽不犹豫地告诉大家——千真万确，小说的终纵目的就是打垮生活，消除人类对生活的一切幻想。我惴惴地、删删削削地写下这段文字，目的就在于斯。